他是西汉著名的史学家，写出三千年来最伟大的一本书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的一场飞来横祸，成了司马迁内心深处难以磨灭的历史印记。

这一年，名将李广的孙子——李陵率区区五千人马，配合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匈奴。李广利是谁，那可是汉武帝宠幸的李夫人的兄弟。李夫人出身娼家，父母兄弟均精通音乐，是职业乐舞艺人。

李夫人还有一个兄长叫李延年，曾经因为犯法遭受宫刑，在宫中担任养狗的职务。因为李延年出身乐舞世家，所以精通音乐歌舞，汉武帝对乐舞特别重视，为此还特意扩大了国家的音乐机构——乐府。

擅长乐舞的李延年，经常创作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舞蹈旋律，听众、观众都很喜欢，也由此受到汉武帝的宠爱。

（图）李延年

有一次，李延年陪皇帝娱乐，翩翩起舞，边跳边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汉武帝听得如痴如醉，感叹道：世间真的有如此风姿绰约、亭亭玉立、倾国倾城的女子吗？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趁机说：有，李延年的妹妹，就是这样一个能歌善舞的美女。

汉武帝便立刻召见李夫人，其妙丽善舞，果然不同寻常，真乃绝世佳人，于是纳入宫中为妃，深得宠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延年、李广利都因为李夫人而贵。

李延年被封协律都尉，继续搞音乐；李广利则被封为贰师将军，要为大汉王朝开疆拓土。贰师是大宛一个地名，地理位置在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汉武帝封李广利这个官职，就是让他率军到贰师城夺取良马。

其实，李广利没多少军事才能，他这次率军到大宛获取所谓的汗血宝马，前后历时四年，花费上亿，折兵五万，最终仅仅获得骏马三十匹；然而，由于是汉武帝的小舅子，李广利本人不仅受封，而且跟随他的人被提升为两千石以上的也超过百人。

随后，汉武帝将年号改为“天汉”。

这个年号有多种解释：

• 一说天汉是银河，大汉王朝连续几年大旱，改此年号，希望老天赶紧降雨；
• 二说天汉即天佑大汉的意思，老天爷会福佑汉代朝廷；
• 三说天汉就是整个天下是大汉的天下。

三种说法都有理，笔者更倾向于第三种，因为汉武帝此时正在不断地开疆扩土。

（图）汉武帝，西汉第七位皇帝，伟大的政治家、战略家、诗人。

天汉二年，汉武帝再次派李广利出击匈奴。

汉武帝的意图不仅是宣扬汉家的军威，更是想借此让李广利“镀镀金”，以便名正言顺地将其往更高的岗位上提拔。

李广利的本事到底几斤几两，汉武帝其实还是了解的，所以要给他配备一些更有能力的辅佐人员。

汉武帝召见李陵，想让李陵担任李广利的后勤，运输粮草。李陵是名将之后，他的祖父就是飞将军李广，李广与匈奴战斗一生，匈奴无不畏服，但是戎马一生终未封侯，后人有数不尽的诗词歌咏李广。比如唐代七绝圣手王昌龄写过一首《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作为名将之后，李陵更愿意像他的祖父李广一样，在前线与匈奴亲自战斗，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为家族赢得荣誉。所以，他对汉武帝的如此安排，内心或许有所不满，与担任后勤相比，他更期望在一线战斗。

当然，这种不满不能直接发泄，必须用另外的方式表达。他向汉武帝叩请道：微臣手下的士兵都是荆楚勇士、奇才剑客，他们力能伏虎，射箭百发百中，臣请求自带一支人马，向兰干山南进发，这样就能分散匈奴的兵力，以免匈奴全部兵力都与贰师将军李广利交锋。

李陵这话说得还是很有水平的：一则我手下的士兵都是能征善战的，运输粮草辎重有点大材小用；再则我带领一支军队，可以分散匈奴的兵力，减轻李广利的压力。

不过李陵的心思还是被汉武帝看透了。汉武帝说话没那么委婉，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不愿意做贰师将军的下属吧！朕发兵这么多，没有多余的马匹给你。事已至此，李陵说：不需多给马匹，臣愿以少击多，只需五千步兵，便可直捣单于王廷。汉武帝被李陵的勇气打动，同意了李陵的叩请，并诏令强驽都尉路博德领兵在中途迎候李陵的部队。

不幸的是，路博德也是一个耻于做下属的主儿，这为李陵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图）李陵

结果，在居延一带，李陵区区五千步兵，竟与匈奴八万主力大军相遇，李陵率部奋战八天、转战千里，箭都射完了，进无进路，退无退路，救兵迟迟不来，士兵死伤成堆，最终兵败，无奈投降。

当李陵的军队尚未覆没的时候，使者曾给朝廷送来捷报，朝廷的公卿王侯都高喊万岁，举杯为皇上庆贺。

然而，当李陵兵败投降的消息传至长安，汉武帝大为愤怒，前几天还交口称赞李陵的满朝文武大臣马上转变阵营，对李陵痛加指责，纷纷列举李陵此举的种种罪责。

当时作为太史令的司马迁生性就痛恨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人，又恰逢汉武帝询问他对李陵事件的看法，司马迁知道自己应该拨乱反正，“塞睚眦之辞”了。

司马迁从前代前辈身上所学到的秉笔直书、直言敢谏的良史精神让他说了一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慷慨陈词，他从李陵平时的为人及作战双方的具体情形分析李陵投降可能是权宜之计，是在寻找机会报答汉廷，言说之间对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失职予以旁敲侧击。

司马迁的直言触怒了汉武帝，汉武帝认为他是在为李陵辩护，讽刺无能的李广利，也是在暗示自己的用人不当。于是，司马迁被冠以“诬上”的罪名下狱。

这一案件落到了臭名昭著的酷吏杜周手中，或许杜周自感领会了“领导”的意思，对司马迁施以各种酷刑，司马迁始终没有屈服。后因传闻李陵率匈奴军队攻打汉朝，汉武帝盛怒之下将为李陵辩护的司马迁判以死刑。

按照汉朝律令，死刑可以用钱自赎；无钱可以宫刑替代免死。这本来是一线转机，但是命运没有眷顾司马迁，因为他家境贫寒，微薄的钱财不足以赎罪；左右亲近无人敢替他鸣不平，旧交好友无人愿为他行御前营救。万般无奈之下，司马迁只得自请宫刑，忍辱苟活。次年，他平静地接受了令家族蒙羞、让世人不耻的“腐刑”。

真正的勇敢不光是因为某件事壮烈地死去，有时还应包括因为某件事而“卑贱”地活着。

司马迁说：一个勇敢的人不一定要为名节去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大义，什么地方不可以勉励自己为名节而死呢？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活在人世，但也稍微懂得区分弃生就死的界限，哪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生活而忍受屈辱呢？再说奴隶、婢妾尚且能够下决心自杀，何况像我到了这样不得已的地步！我之所以忍受着屈辱苟且活下来，陷在污浊的监狱之中却不肯死，是因为我内心还有未实现的心愿，如果平庸地死去，文章就不能流传后世了。

支撑司马迁坚持活下来的是他的史官家族的责任，是完成他父亲司马谈遗愿的孝心，是他成就一家之言的不朽志向。

李陵之祸摧残了司马迁的肉体，然而并没有摧毁司马迁的人格、理想、勇气，反而激发了他发愤著书的斗志。

他用古代那些超凡卓异、名垂青史的人来勉励自己：

西伯姬昌被拘禁而扩写《周易》； 孔子受困窘而作《春秋》； 屈原被放逐，才写了《离骚》； 左丘明失去视力，才著有《国语》； 孙膑被挖去膝盖骨，《兵法》才撰写出来； 吕不韦被贬谪蜀地，后世才流传着《吕氏春秋》； 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说难》《孤愤》； 《诗》三百篇，大都是一些圣贤们抒发愤懑而写作的。

这些都是人们感情有压抑郁结不解的地方，不能实现其理想，所以记述过去的事迹，让将来的人了解他的志向。就像左丘明没有了视力，孙膑断了双脚，终生不能被人重用，便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他们的怨愤，想到活下来从事著述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寄托郁闷的情怀。

就这样，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皇皇历史巨著——《史记》诞生了。

（图）司马迁

三千年的风云变幻、世事沉浮，三千年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三千年的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三千年的草莽英雄、文弱书生，三千年的人生沧桑、命运流转，经过司马迁满怀豪气、不平则鸣的如椽大笔浸染，最终凝结在《史记》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一百三十篇中。

一部史家绝唱，梳理了一个民族走过的几千年的历史记忆；一部无韵离骚，蕴含了一个痛苦灵魂的满腔愤懑。

字里行间响彻的，是一颗不屈的、高昂的头颅不平的鸣响。

汉武帝以他的专制刀剑，阉割了司马迁的肉体，然而，他阉割不了司马迁的思想。

经历了超越精神与身体的双重苦难的司马迁，用他文直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却饱含血泪之情的笔墨，将大汉盛世的天子钉在了历史的光荣榜与耻辱柱上。

此后，司马迁的事迹忽然就湮没不彰了，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倏忽没入了厚厚的尘埃，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他死于何时，怎样死的，都成了考证不清的谜。记录历史的人，却被历史埋没，这是命运对他再次的捉弄，还是他的生命就应如此戛然而止？

（图）司马迁

当他写完最后一句“余述历皇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时，司马迁应该是投笔四顾、内心茫然的，他的愿望实现了，他父亲的愿望实现了，他史官家族的愿望实现了。他可以了无牵挂了，可以无憾而去了。

他的一生就应该定格在那一个历史时刻。在从传说中的轩辕黄帝到当朝汉武大帝的一场文字狂欢中，司马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证明了一种另类的勇敢，诠释了一种个体的生命精神，在倾情再现了波澜壮阔、纵横捭阖的历史画卷后，他的一生已然无法超越，他的生命走到了极致，也走到了尽头。

司马迁走了。

但是，穿过光怪陆离的刀光剑影，透过激情澎湃的鼓角争鸣，和着伯夷、叔齐的采薇吟唱，走出蜿蜒清淑的龙门山，我们分明看到了一位气宇轩昂的长者，似乎要向我们说些什么。

○摘自《历史从未走远》王立群（著），大象出版社授权合作稿件